黑光慢慢沉下去。碑面上「人族陆铮」的字先散,随后那条「灵狐
绯罗」的旧记录也一点点隐入碑底。可已经看见的人,都不可能当作没看见。
绯月站在二楼栏杆边,脸色仍白。
陆铮看向她:「回去吧。」
绯月抬眼看他。
她似乎想问很多东西,问母亲,问绯罗,问献亲兄一命,问不入刻命的人到
底是什么,可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侍女终于把她扶住,半拖半劝地带她离
开听骨馆。
走到门口时,绯月忽然回头。
「你明天会去内关吗?」
陆铮道:「她让我去。」
「你会听?」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道:「看她要说什么。」
绯月看了他很久,随后低声道:「我也想知道。」
她跟着侍女离开了。
听骨馆重新安静下来。
老狐吏走上楼,把已经裂了两道的青尾骨签拿起来。骨签正面仍然没有名字
,只有一道浅浅的深青狐纹,像王令落下后临时压住的印记。
「女王替你压住了刻命碑。」老狐吏道。
陆铮道:「代价呢?」
老狐吏看了他一眼。
「你明日就会知道。」
狐将站在门外,声音冷硬:「天亮前出发。去内关。」
陆铮没有反对。
他看向远处的晦灯关城头。夜色已经很深,关外裁决卫仍在,关内虎族也未
退。刻命碑重新安静,可那种安静不像平息,更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按了回去,
等着下一次再翻起来。
就在这时,怀中的龙鳞令轻轻震动了一下。
陆铮抬眼。
晦灯关北面,远处更深的山水之间,一点黑光忽然亮起。
那不是青狐灯。
那光很暗,沉在夜色里,像从水底浮上来的灯。它只亮了一瞬,却让听骨馆
里的老狐吏脸色骤变。狐将也猛地转身,右脸那道虎爪旧伤在灯下绷紧。
陆铮道:「那是什么?」
老狐吏没有立刻回答。
那点黑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连远处的刻命碑都轻轻震了一下。
老狐吏望着北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玄牝水门。」
陆铮看向他。
老狐吏握紧骨杖。
「那里的灯,已经很多年没有亮过了。」
陆铮怀中的龙鳞令又震了一下。
很轻。
却比前一次更急。
第六十三章 玄灯照关
玄牝水门方向的黑灯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比方才更久。
那点黑光浮在晦灯关北面的山水之间,隔着重重夜色和干涸河道,仍像一枚
沉在深水里的冷钉,钉得整座关都安静了几分。听骨馆里原本已经暗下去的青尾
符,被那黑光牵动着一张张亮起,符纹沿着门框、石柱和楼梯扶手慢慢游过。楼
下石室里的小妖们被这一阵光惊醒,原本还有几个探头看向外面,此刻也纷纷缩
回阴影里,连刚被陆铮斩断祭链救回来的小鼠妖,也把那枚裂开的骨牌抱得更紧
,像生怕自己稍微出声,外面的事就会重新落到他头上。
陆铮站在二楼窗边,手按在怀里的龙鳞令上。
令牌还在震。
不是被天界盯上时那种冰冷的刺痛,也不是先前靠近狐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
牵引,而是更深、更急,像有东西隔着很远的水、很厚的泥、很久的岁月,一下
一下敲在令纹上。每敲一下,龙鳞令里的暗金寒意便沉一分,沉到最后,连陆铮
掌心被压住的朱雀火意都像被水气覆了一层边。
老狐吏站在楼梯口,手里的骨杖握得很紧。
他平时说话慢,走路也慢,像听骨馆里那些被旧规矩磨钝的梁木一样,早已
习惯了在这座关里一点点熬。可此刻他望着北面,脸上那点疲惫被另一种更深的
神情压了下去,连烧断的半截狐尾都微微绷住,仿佛那盏黑灯一亮,便把他多年
不愿再想的东西从骨头里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