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在井下!”
陆青是在井下。
城南那口旧井,平日不过是荒坊里一处无人问津的死井,井沿残破,石缝里长满青苔,连附近乞儿都嫌它阴冷,不愿久留。
可此刻,井中已无水声,亦无回音。
从井口望下去,只见一片极深极冷的星光,像是有人将整片夜空倒扣在井底,又以地脉为锁,封了不知多少年。
陆青一手扶着井壁,半边衣袖已被烧焦,手臂上裂开数道细长伤口。
那不是刀伤,而像被无数细小星芒割过,皮肉边缘泛着冷白色的光,血流出来,却在伤口处凝成一层薄薄的霜。
他没有理会。
他一路下到井底,所见之处早已不像人间旧井。
井壁内侧浮满星纹,纹路不断明灭,时而像水波,时而像蛛网,时而又像某种古老文字。
每一步踏下去,脚下石阶便亮起一寸,身后又暗去一寸,仿佛这条路本不该让人回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冷冷一扯。
“入则无返,倒也坦白。”
话虽如此,他脚步仍未停。
井底深处,出现一道石门。
那门不像人手所凿,门上无铜环,无兽首,甚至没有门缝,只有密密麻麻的星图与血线彼此交缠,像一张早已被无数性命喂养过的古老面孔。
石门前,已有数具尸身横倒在地,有夜巡司的人,也有钦天监术官。
那些人显然也曾试图闯入,可此刻他们身上没有明显伤口,眼睛却空洞得可怕,像被人把所有记忆与情绪一并抽走,只剩一具尚带余温的空壳。
陆青蹲下,伸指在其中一人颈侧探了探,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还活着。
可也只是活着。
那人眼珠微动,嘴唇颤了颤,似想说话,最后却只吐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风穿过破纸。
陆青站起身,目光落回石门。
“不是谁都能进。”
他忽然明白了。
这道门不认官职,不认令牌,也不认修为深浅。
夜巡司能杀人,钦天监能读阵,可在这门前,都没有用。
上古观星殿要的不是强者,而是某种被它看见过、标记过、却仍未被它收走的人。
这世上能满足这个条件的人,本就不多。
而眼下,最合适的人,只有一个。
陆青深吸一口气,掌中短刃出鞘,反手割开自己的掌心,将血按在门上。
寒渊、夜巡司、钦天监的路他都走过,杀人的阵、困人的局、吃人的门,他也见过不少。
他不是指望自己能开门,只是要用最笨的法子试出这门会如何回应。
血刚触及石门,门上星纹猛然一亮。
下一瞬,一股无形之力自门内反噬而出,直冲他心口。
陆青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背脊重重撞在井壁上,喉头一甜,血已涌上来。
他强行咽了回去,右臂却瞬间失去知觉,垂在身侧,连刀也险些握不住。
可他眼睛亮了。
因为在方才那一瞬,他看见了门后。
不是全貌,只是一线。
门后有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悬着无数星光般的灯火,而那些灯火之中,似有无数人影沉浮。
更深处,有一条极长、极冷、极静的路,直通某个看不见的殿心。
路在。
只是不能由他走。
陆青喘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手臂,反倒笑了一下。
“看来,我这条命还不够格。”
他自怀中取出信符,用左手艰难地在其上写下几字。
每落一笔,井底星纹便颤动一下,像在警告他不得将此地之事带出去。
可陆青本就不是怕警告的人,他咬破舌尖,以血补完最后一笔,将信符猛然向井口甩去。
信符破空而上,带着一线血光,穿过重重星纹,终于冲出井口。
上面只有一句话:
“路在,但不是给所有人走的。”
片刻之后,他又抬头望向石门,像是隔着那扇门,看见我即将到来的身影,低声补了一句:
“景曜,能进去的,恐怕只有被它看见过,又还没被它收走的人。”
井下星光愈发幽深,石门上的血线又开始慢慢合拢。
陆青拖着失去知觉的右臂,退到井壁一侧,将短刃换到左手。
他不能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