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近百年之寿了。
“大老爷被他架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黑石渡那地方怎么能走?可要是不应他,这场面怎么收?”
“老太公如今……唉!要是老太公还清醒,哪轮得到老二这般放肆!”
“这事咱们妇道人家也插不上手,只能盼大老爷自己稳住了……”
女眷絮絮叨叨的声音不断飘入院中,飘入那间半敞的房门
内。
屋内榻边,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翁对门而坐。
他穿件寿字纹赭色绸袍,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望着院子里的杨柳。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庞仿佛干涸的河床,浑浊的眼镜半明半暗,不晓得究竟剩下多少精明,老翁皱起的嘴唇不断翕动着,发出一串极轻的气音。
“湖光应识……”
这四个字是近一年多来他反复念叨的,日出时念,月落时念,管家、丫鬟、嬷嬷乃至大小儿孙们都听过,却无人能解其意。
湖光应识?应识谁?应识什么?
众人互相询问也没得到个答案,只能当作是老人家糊涂了。
糊涂人说的话,自然也深究不出什么。
他们当然不知道,因为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一年镜湖泽的水比现在还要清澈,滩涂上的芦苇也更加茂密,申国与朔国的战事不停,望泽郡的码头上也还没有那么多关卡。
那时候,他能一个人扛两袋盐包从船头走到岸上,腰板总是挺直,脚下往往生风。
他有个大女儿,那时候小丫头扎着双丫髻,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如同镜湖泽的春水,平日里不爱女红,偏爱诗书琴棋,更爱跟着他往码头上跑,往芦苇荡里钻。
有天傍晚他从码头回来,小丫头拉着他的手往湖边跑,边跑边喊“阿爹你看水——”
她蹲在湖边,把手伸进湖水里,搅碎了明镜子似的湖面。
落日的光铺在水上,染一层金红,他至今都记得她回过头来歪着脑袋看自己时,红扑扑的脸上被晚霞染得愈发红彤的模样。
当时他看着湖面,看着自己的爱女,看着掠过湖泊的飞鸟,嘴里突然冒出一句:“青鸟难忆当年影——”
小丫头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一字一句道:
“湖光应识旧时人。”
他把女儿从水边拉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草屑,笑着问道:“谁是旧时人呀?”
小丫头抱着他道:“是爹爹与我!”
后来她长大了,出落成亭亭玉立、容貌倾国的妙龄少女,在国君指名要她入宫的同一天,有个身披鹤氅的人从镜湖泽上踏云而来,将她带走了。
后来,她就去了他不知道,更够不着的地方。
再后来,他就老了。
湖光应识……可旧时人已不在此了。
卧房里静得只剩老翁微弱的呼吸。
院门外又出现两人,站在廊下低语道:
“正堂那边还没消停呢。二老爷的架势,怕是不逼出个结果不罢休。”
“大老爷也是,何必跟他硬顶……”
“妇人就是没见识,大老爷要是松了这个口,以后王家的事就不是他做主了!”
“那也不能这么僵着呀——”
话说到一半,在院外嚼舌的管事与嬷嬷的注意力忽然被树上两片青灰色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两只青灰色的小鸟,一左一右并肩挨着,一对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敞开的房门。
老管家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两只鸟的模样有些眼熟,可他这把年纪见过的鸟太多了,想不起来眼熟在哪里。
接着唰的一下,两只鸟儿飞入了院中。
院中房里的老太公缓缓抬起头来。
可能是因为很久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他的脖颈骨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声响。